沸水冲进白瓷杯

叶片旋转

似远行的人终于靠岸

第一泡 涩

这涩味 像清晨六点出门赶地铁的人

像凌晨两点还在加班的人

涩过之后

回甘就慢慢涌上来

第二泡 淡

叶片沉到杯底 风也静了

听见茶烟升起的声音

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三泡 无色无味

三泡过后

不过是一杯清水

不过是一个人

茶汤里有整片山川

有雨水 有云雾

有采茶人的手印

有一路颠簸的尘土

也有一个人独坐窗前

慢慢喝完的

大半生

城市把脊背拱起

他蹲下去 和一团灰白绒毛

共享同一片矮矮的阳光

饭盒 被轻轻掀开

它尾巴翘成问号

小心翼翼贴近

他伸出手 指尖悬停半空

等风先抵达

等那温热的小脑袋

自己撞上来

它舔舐手心

舔舐一小片光

——楼群在身后暗下

唯有 这一掌心的脉搏

跳动着来自荒野的善意

入夜后 他把这件事

倒进日记本

像倒进一座没人的教堂

在那里 他总是缺席的

信众忽然找到了——

跪下的理由

夜，是时间的淤积，稠密、滞重，无从把握。我躺下，成为这二维平面上唯一的囚徒。床是静止的坐标系，肉身是其中被精准钉住、动弹不得的标本。意识却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提起，投入一个三维的迷宫。迷宫的墙壁，是房贷合同上不断攀升的数字；阶梯，是名为“绩效”的、永无尽头的螺旋；而高悬于顶的谶语，是体检报告上那些专业、可疑、闪烁其词的指标。我在此间反复奔走，徒劳碰撞，只听见自己与棱角分明的现实之间，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便是失眠者的绝境：肉身沉在三维尘世的底部，而属于我的第四维，那奔流不息的时间，已决绝地将我遗弃在岸上，孤独的我被卡在“此刻”的永恒之中。

原来深夜那些反复咀嚼的念头，从不是思考，只是恐惧在寂静中反刍自身。白昼用奔忙编织的茧，在此刻绽开，所有被妥帖收纳的、名叫“慌张”的蛹，悉数羽化而出。它们交缠，拧成一股无形的绳索，将我更紧地束缚在这张低矮的出租屋竹床，这个明月夜，这个动弹不得、名为“当下”的牢笼。

眼睑下的青影，是灵魂无法闭合的窗。生命力，正从那道缝隙里，一丝丝地被外部的虚空与内部的寂静悄然抽走。更深处的真相是，焦虑早已不请自来，它将自己锻造成一根冰冷的桩，将一段名为“覆水难收”的现实枯木，狠狠夯进我眼窝底下那半截温热的黄土里。皮囊之下的，不过是一具被钉死的、名为“生活”的标本。

失眠真正的酷烈，非关疲惫，而关乎时间的畸变。白昼的光阴，永远有一个向前的箭头，从晨光到暮色，从此事到彼事，线性，确凿，给人以方向明确的幻觉。可黑夜的深处，时间坍缩了。它不再是一条向前奔涌的河，而是一口向内旋转的井，一个自我吞噬、首尾相接的环。我睁着眼，看见秒针忠诚、徒劳地切割着虚空；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是另一种更为精确的凌迟。可“明日”的轮廓，始终模糊，始终遥远。它或许永不会来，又或许，我心底深处，惧怕它的到来——每一个被许诺的崭新黎明，不过是昨日的苍白拓片，是同一场困局，换了一副稍显温和的眉目。

人总擅长编织温柔的谎言，为煎熬镀上金边。我尝试说服自己：深夜是灵感的温床，成功之人皆惜时如金，这清醒的煎熬，是为一个更光亮的未来预付的代价。用这些精美的说辞，我将被迫的、无措的清醒，妆点成一场主动、悲壮的出征。然而，那被层层包裹的真相，终究锋利如刃，在遍体鳞伤时才豁然醍醐灌顶：原来，我如此奋力抵抗的从来不是睡眠，而是时间本身。

我像一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更像吃不到葡萄的狐狸。拒绝闭眼，不过是不愿承认人之有限。害怕睡去，是恐惧对生活哪怕片刻的失权；害怕醒来，是恐惧面对那日复一日、循环上映的日常。于是，我的灵魂被永久地卡在昼夜的缝隙里，上不接昨日，下不抵明天，成了一颗悬浮在第四维度中无依的尘埃，寂静，失重。

日夜轮转，柴米油盐。原来，真正催人老去的，未必是额上风霜，而是心底那口日夜沸腾的焦虑之鼎。那个坐在我床头，数着我每一次徒劳翻身的幽灵，它不再有一个具体的名字。它本身就是西西弗斯的石头，是人类所有“未完成”与“不可能”的集合。我奋力燃烧这漫长而无用的清醒，不过是为了对抗那终极的、冰冷存在的虚无。

为了养家糊口，把自己炼成陀螺一样，无休止的旋转，令我已然忘了，在时间这条最浩瀚的河流里，最勇敢的姿态或许并非逆流而上，而是松开五指，卸下全身的力气，将自己全然托付于它的流向。睡眠不是妥协，不是溃败，而是对生命本身最深的信任——信任光阴自有其韵律与慈悲，信任在长夜尽头醒来的那个自己，总会有新的力气，去面对那些旧的、无解的谜题。

失眠，或许仅仅是因为，我在这漫长的清醒中，一点点地，将自己这份与生俱来的信任，给弄丢了，而夜晚渐渐成了最好的知己。

小时候，我们村庄右边，有一弯三四米见宽的排水河，河岸再往右走，是一片依着山岗的白麻地，梯田似的造型，依着山势而成。每逢春末，茂盛的白麻叶盈绿透亮，风吹过时起伏摇曳，好看极了。绕过白麻地，山顶上有个很高的水塔，储存收集雨天的雨水，干旱时，拧开排水口，让水顺流而下，浇灌麻地。

我与小伙伴们常去水塔下面的草坪上放牛，在麻地上窜下跳，玩捉迷藏。两米左右高的地坎，十岁八岁的孩子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直溜溜地跳下来，也不知道危险为何物，这么久以来，也没见谁摔伤脖子扭了腿。偶尔，在麻地干活的大人也会制止我们，用关心的语气说着吓人的话，说摔坏脑子、成了傻子咋办？可是，这些话很快被风吹走了，我们谁也没有当回事。

麻地的坎壁上，有很多野生青梅树，这种青梅不是结果实那种梅树，它既不开花，也不结果，更是长不高，都在一米以下，没有明显的主干，但会横生许多枝条，纵向生长，叶子一年四季都是绿油油的，婆娑茂盛，很好看。可是，我们喜欢的，却不是它的叶子，而是它的根。它埋进泥土深处，淡黄偏白色的根系，有生津、润喉、解渴的作用。

我们玩累了，就会折几根树枝，去挖青梅根。挖得少，就用衣服擦擦，直接放进嘴巴里嚼嚼，甘甘凉凉的感觉，比现在的润喉糖还好吃。如果挖得多，那就更开心了，揣进衣服口袋里，带回家洗干净，切片，放进竹筛，端到太阳下晒干，让家人沏茶喝。青梅根的水分，在慢慢蒸发的过程中，会发出一种清新、淡淡的气味，弥漫在院子里，香香的，很好闻。每逢邻居从院门前经过时，就会随口问一句：哟，晒青梅根呢。这时，母亲会很自豪地笑着说：对呢，小孩子放牛挖回来的，还挺多呢。

那会儿，我年纪还小，看父母天天早出晚归地侍弄田地，只为一家人的三餐温饱，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能做点儿让他们开心的事，就感觉很幸福了。于是，再去麻地放牛时，就把贪玩的本性压下去，与小伙伴们一起去找青梅树，挖青梅根。如此循环操作下，再多的青梅根也被我们挖尽了，它们生长的速度，根本比不上我们采挖的速度。渐渐地，很难再找到青梅树，偶尔见一棵刚长出来的小苗，根还没扎稳，也不忍心把它拔起来。

后来，随着岁月流逝，我们也在时间长河的奔涌中，长成了大人的模样，外出求学，工作，与小伙伴们也走散于尘海了，各自在奔波忙碌中，为生活这个命题跋涉着。再次回到家乡，与曾经熟悉的白麻地深深相望时，骤然发现一切都变了模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早已不种白麻了，梯田状的土坎也被夷为平地，水塔也不见了。两栋两层高的白色楼房，屹立在原来的麻地上，成了碎石场的办公室与宿舍楼。

当我尝试靠近时，放眼望去，陌生的感觉，让我有点手足无措，我竟然恍惚起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这里的归人，还是匆匆行走的过客。想流泪的感觉，突然就溢满心怀，眼眶也温热了，我应该以什么身份走向您呢，撒满我童年记忆的老地方。而您，也会像慈爱的母亲一样，以广袤与辽阔的胸怀，不问原由地包容，接纳我这些年的悲欢与喜乐吗？远去的画面，仿佛还在脑海里，一圈圈地萦绕着，与之相符的一景一物，却早已消失在时光更迭的轮回里。

熟悉的村庄，已不见儿时的泥砖瓦房，取而代之的是洋气的楼房，村前屋后，曲折小道也修成了硬底水泥路，新农村的文明建设落实得很到位。邻居们已经不再甘心守着一亩三分地了，外出务工，自己做小生意，成了新的谋生技能，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已经进城里买房安家了。留守在村里的，以老人居多，他们守望的是故土，更是一份舍不下的情怀。当我怀着不可言喻的复杂心情，独自慢慢地在村前转悠时，遇见了已经97岁高龄的邻居太爷，他正在自家院前的果树下，石头砌成的凳子上坐着。

我加快脚步走上前，唤了声：太爷，您吃过饭了吗？他望了我一会儿，裂开只有两颗门牙的嘴巴，笑着说：阿妹（我们客家人对小辈的昵称）你回来了。我蹲在他前面，望着他，微笑着说：嗯，回来看看。随后，就坐在他旁边，与他闲聊起来。太爷耳聪目明，思维也很清晰，他慢慢地跟我讲述这些年来村子的变化，说着说着，他突然感叹道：现在生活是越来越好了，只要勤快，温饱不成问题，可惜，你的父母都不在了，与我一起熬过苦日子的老伙伴，也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后山成了他们的长眠之地，总有一天，我也会去与他们会合的……

听了他的话，我突然无比难过起来，望着他布满岁月沧桑的脸，想着安息于后山的父母，差点就掉下泪来了。我轻轻把手覆在太爷的手背上，如鲠在喉，缓了会儿，说：“太爷，您说什么话呢，您会长命百岁的。”他用另一只手，叠覆在我手背上，说：“傻丫头，人老了，都有这么一天的，尘归尘，土归土，谁也逃不开这最后的命，迟早的事儿……”一阵风吹过，一片叶子刚好飘落在我们面前，叶盈叶枯，四季轮回，谁又能阻挡光阴前行的脚步呢？

时代的齿轮，辗过大地，改造过后的村庄，已找不到旧时痕迹，下次回来，我也不知道是否还能见到太爷。白麻地不见了，水塔也不见了，往后，我还能去哪儿，寻找我的青梅根……

虎门炮台的锈铁里

一株木棉挣出裂缝

它的根须在教科书里蔓延

直到某页突然发烫

疍家女的银簪斜插晚霞

搅动东江的波光

而龙舟鼓点沉入水底

成为淤泥里

不锈的纽扣

流水线在显微镜下

PCB板的金线是另一种

荔枝纹路

某个疲惫的夜班

有人把锡焊枪举成蒲公英

（在松山湖的方程式中）

散落的零件开始发芽

机械臂蘸着朝露

在钢化玻璃上

书写比甲骨文更曲折的

情诗